在亳州,说到小城,莫过于利辛了。 很多去过利辛的外地人都戏谑地说利辛只有一条街——直南直北的人民路,就连当地人也常常自嘲:“撒泡尿可以跑个来回”。 利辛县建县很晚,屈指算来,它刚过不惑之年,和笔者几乎同岁,是从涡阳、蒙城、阜阳、凤台划出来的。不少首批建设者也多来自周边各县,我的父母就是那时从涡阳调去支援利辛建设的,岳父岳母是从界首去的。去的时候,他们正值青春年华,而今却都过了花甲之年。听老人们说,建县的时候城市居民不过4000多人,走在大街上,几乎所有的人都是熟人,即便叫不上姓名,也大致知道谁家住在哪里。 我对利辛的记忆应该从70年代算起。因为人少,那直南直北的人民路就显得格外宽阔,路两边的梧桐树蓊蓊郁郁,宽大的叶片遮蔽了天空,柏油马路上一片林荫,站在阜蒙河唯一的木桥上,极目北望,无遮无挡,一眼可以看到尽头。那时常听人说:“这路不该修这么宽,太浪费土地。”马路上间或驶过一两辆卡车,多是“江淮牌”货车,偶尔驶过一辆老式“北京”吉普,也足以喜煞一帮爱看热闹的孩子们。 爱玩是孩子的天性。记得小时候,阜蒙河水清澈如镜,直到上个世纪80年代初,我们还常常在河中嬉戏。后来随着城市人口的增多和污染加重,在阜蒙河里游泳就成为永远的梦了。70年代初,人们在木桥旁建起了一座水泥拱桥,我们一帮孩子就常常钻进桥洞“捉迷藏”,后来,人民路东侧终于盖起了一座三层的“高”楼——“东风旅社”,我们就整天呆在楼顶上,企盼可以看到30多公里外蒙城的古塔,但是没有看到。 利辛是国家级贫困县。我长在利辛,也曾经在那里工作了七年,很少当月拿到过工资。然而,小时候“穷”的感觉并不强烈,人们拿着差不多的工资,也很少有机会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,那时对于我们这些孩子来说,上海、北京只不过是个遥远的地名。后来工作了,读的书多了,赶上改革开放知道的信息也多了,便对故乡有了嫌弃之感。29岁那年,我抓到了一个去省城工作的机会,而后又跳槽在灯红酒绿的深圳晃荡几年,后来终于经不住妻儿“盼归”的呼唤,依依不舍而又身心疲惫地回归皖北大地。但不管走到哪里,心中眷恋依依、割舍不断的还是我那心中的小城——利辛。 因为城小,在利辛生活就格外方便。无论到城区的哪个地方,都无须舟车劳顿,顶多也就是打个“木的”,既节钱又省时。因为地势低洼,也因为“穷”,厂矿企业少,地下水受到的污染也少,所以利辛的水特别好,喝在嘴里甜丝丝的,烧水的壶从来不需要清垢。因为水好,利辛的姑娘小伙也就长得煞是好看。记得刚来亳州的时候,曾经不适时宜而又很含蓄地向同事吹嘘起利辛姑娘的美丽,结果招来不屑的白眼。如今几年过去了,却不时有去过利辛的同事主动和我讲起利辛女人的“水灵”来,我得意地佯装不闻,任他们流着口水去慢慢品味…… 和周边县市相比,如今利辛也还是座小城。然而利辛也确实变了。阜蒙河上的木桥早已成为历史,现代化的新桥有了五个“姊妹”。街道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静谧,两旁的楼房虽不算高,却也座座相连,人民路、向阳路、五一路上车水马龙、川流不息,商家促销的喇叭比赛似地散发着刺耳的噪音。大街上红男绿女,生面孔越来越多,人们开始埋怨起“这街道当初就不该建这么窄”了。 周末回家,除了探望年迈的父母外,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携妻去“五一”广场了。每当夜晚来临的时候,夫妻二人沿着车辙沟旁卵石铺就的林荫小道,穿过小贩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,冲着广场辉煌而又不失柔和的灯火款款而去。诺大的广场早已挤满了休闲锻炼的人群。广场入口,一帮打扮得“花枝招展”的老人排着整齐的队伍、迈着整齐的步伐,把腰鼓打得铿锵作响,那节奏顿时把你松弛的神经敲打出亢奋。广场上玩刀的、耍剑的、拿着布扇练“太极”的,各占各的区域,各玩各的套路,各有各的姿势,各有各的节奏,一招一式,一屈一伸,处处洋溢着青春的气息,迸发着生命的活力……孩子们就没有那么讲秩序了,他们或穿着旱冰鞋,或驾着滑板,围着广场中心的喷泉,尽情地恣肆,哪里有空就往哪里钻。 妻子爱跳舞,我们的终点站就在广场北侧的交谊舞区。妻子是这个舞区的会员,每月只需交5元会费,会员有200多人,加上像我这样蹭舞的“散兵游勇”,平时来这里跳舞的人很多,占去广场很大一块区域。我惊奇地发现,来跳舞的人和我们夫妻一样,多是中年人,也多是儿时的伙伴。问问跳舞的原因,也大致相仿——中年人,孩子都大了,或出去求学,或出去工作,男人们“前三十年拿命挣钱,后三十年拿钱保命”,跳舞既陶冶了情操又锻炼了身体;女人们的原因就更复杂,孩子走了,从锅台边解放出来,摸摸微微松弛的脸蛋,掐掐微微下垂的肚皮,危机感忽地加重,跳舞既可抓住青春的尾巴,又可不失时机地展示一下中年女人成熟的魅力,何乐不为?于是男人女人们勾着肩,搭着背,穿着华丽的晚礼服,踏着曼妙动人的舞曲,尽情地享受着“华尔兹”的浪漫,“伦巴”、“恰恰”的动感,甚至还有“吉特巴”、“Disco ”的狂野……妻子告诉过我,长期坚持跳舞,腰不酸了,腿不疼了,上楼梯气也顺了。 看着舞池中陶醉的人们,我的思绪忽地飞到二十多年前。那时刚满二十岁当教师的我,曾经是利辛第一个做交谊舞普及推广工作的人,那时想跳舞的人虽多,但敢跳舞的人却少,人们像看“耍猴”似的看我们跳舞,我和我的学员们几乎每天都要承受着流言蜚语的压力,就连谈恋爱也差点黄了,妻子后来告诉我,当时她挺看不上我,就因为我会跳舞。没想到,二十多年后,她的舞“瘾”远比我大,每当看到她在舞池中扭动的腰肢、旋转的舞步,我由衷地感叹:这世界真的变了! 从广场出来,街道上的霓虹还在变着花样地不停闪烁,我的思绪也和这闪亮的灯火一样,在不停地跳动——是啊,时代变了,利辛变了,人们的生活观念和生活方式也变了,只是我和故乡的人们对这小城的依恋依然没变,对故乡的期望始终没变,小城的明天或许比这流光溢彩的霓虹更加绚丽灿烂! |